生死之间的选择,哪有那么容易。
自从家里的男人都没了以后,做主的就成了大嫂,当年家里娶媳妇的时候,选大媳妇最费劲,因为家业是要传给长子的,所以大媳妇得能管家,能顶事,老太太选了好几年,这才定了大嫂。
她也没让长辈们失望,嫁了过来就接手了夫家的账本,管着下人宅院,哪怕她没生孩子,地位也非常稳当。
男人们没了,撑起这个家的就成了她。
大嫂喝下最后一口野菜汤,她环视了一圈妯娌们,发现每个人都低着头,问道:“你们都想去高邮?”
妯娌们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了。
大嫂又问:“哪怕死在路上,也要去?”
女人抱住娃娃,冲大嫂说:“大嫂,回哥六岁了,过了八岁就到了征兵的年纪……”
八岁的娃娃能上战场吗?枪头都拿不稳?上战场只是去送死。
在上头的大人眼里,这娃娃只是个用了一次没下次的丁,在她眼里,这就是她的命根子。
她没保住其他孩子,不想这最后一个也保不住。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想逃去高邮,一直不敢提,如今知道别的妯娌也想过,终于鼓起了勇气。
大嫂沉默了,妯娌们胆战心惊,都不敢说话。
说是要等男人们回来,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么久了还没消息,肯定是回不来了。
死了的人死了,她们还要活命啊!
大嫂放下碗:“今晚就走,不用带行李,也别带干粮,城墙根下有个狗洞,我们趁没人的时候去。”
“大嫂……你怎么知道那儿有狗洞的?”
大嫂轻咳了一声:“就你们想过逃去高邮?”
一家女眷带着个小娃娃,半夜离开了通州,她们就住在城边上,守夜的士兵们换防的时候她们才敢跑,娃娃不敢发出声音,他死死拉着母亲的衣摆,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奔跑。
跑!
前面就有活路!
妯娌们咬着牙,弓着身子朝前跑。
有机会做人,谁愿意去当猪狗?
——
“通州的百姓开始出逃了?”林渊没想到通州百姓这么能忍,忍到现在才跑,至正十三年末的时候通州赶走了流民,如今都至正十五年末了,才陆续有百姓出逃。
百姓们有的逃到高邮,有的逃到泰州,还有的落草为寇。
林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当然,这个人多也得是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罗本在旁说道:“通州的税,太高了。”
通州早就没有施行朝廷制定的税收了,他们大肆征兵,征走了家里的壮劳力,留下老弱病残,又要养兵,不敢从大户身上搜刮,当然只能从百姓嘴里抢食,各项税收已经跟商税持平了。
但百姓有商人们的财力吗?
最先跑的是底层百姓,后来小户人家也被拖垮了,也开始逃。
近三个月内,林渊治下的人多了五万,还在不断增多。
林渊借鉴了穿越前的税收经验,他订了一个额度,低于这个收入额度的人是不用收税的。
至于人们到底挣了多少,这就是小吏和官员们去管,有专门的税收局。
还有贫苦户帮扶——补助没有,林渊也穷。
挣得少的,不用交税。
挣得一般的,交税不多。
挣得多的,交的税也多。
而且现在工作一般都是大厂,好调查也好管理,报给税务局的收入和实际收入基本没什么差别。
不过偷税漏税的常见,林渊也明白,所以不同的行业也有不同的扣税标准。
等税务局把条条框框订好了送给他过目,林渊自己也看得头大,又熬了几天夜才找出不合规范的点,让他们继续改。
元朝的农业税很低,林渊一直觉得成吉思汗真的不错,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来说,他打了江山,也努力养民,元朝靠的是商业税,不是农业税,根据史料记载,有些地方的农业税之低,就跟没有差不多。
但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还好,死了,政令就开始大打折扣。
比如通州,就敢自己收税了。
而且通州收税很奇怪,通州看的是地,比如通州说,一亩地能产三十石大米,那这个城的人今年就要交十石的税。
但如果土地不丰呢?
如果有水灾或是旱情呢?
除此以外,还有人头税,人头税不是农户交,而是城里没田的普通人家交,家里几口人,每个人一年交多少税,什么?嗷嗷待哺的小娃娃?那也是个人,也得交税。
于是通州人不敢生孩子了,生了也要溺死。
去年的时候还是一年只交一次税,今年却要交两次,半年一次。
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出逃。
林渊轻声说:“通州啊……也该动一动了。”
收了这么多税,又没真的去打仗,粮仓肯定是满的?
林渊冲罗本笑:“君敢战否?”
罗本肃穆拜下:“但求一战!”
作者有话要说: 林·霸道总裁·渊:“天凉了,让通州破产。”
通·楚楚可怜·州:【瑟瑟发抖.jpg】
第81章 081
“南菩萨说了, 但凡是想到我们这儿的,那都是他的百姓, 得一视同仁。”
“那些流民运气可真好。”
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就是最近涌入的通州流民。
对于百姓而言, 一年都发生不了什么可以用来聊天谈论的事, 偶尔发生一件, 他们就能谈上很久了。
如今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家里的孩子送去了学堂, 不耽误家长们上工,每天上工多久, 时间都是有定数的, 不像以前, 干活就是一整天,什么时候说让走了才能走, 现在不同了, 有人管呢!
他们的日子变好了,看着外头涌入的人, 内心就生出了骄傲之感, 也变得更宽容了。
因为他们是林渊治下的百姓,所以南菩萨的名气越来越大,他们也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女人一家就住在泰州, 她们也没有瞒人,周围住的都知道她们是妯娌,泰州的风气不如高邮,女子立户还是少见, 有时候一条街都见不到一家,招赘的也少,要不是家里实在没儿子又没亲戚,也不会选择招赘。
但是工作还是好找的,她们妯娌几个都是地主家庭出身,都能读能写,便都去干了誊写的活,一日三餐都管,屋子里冬能烧炭夏有冰,就是她们做姑娘的时候,日子跟这也差不多了。
女人不懂,还问女教:“便是再会读书写字,也是女人,哪有女人干男人的活呢?”
女教笑着看她:“那你把如今这工让给男人,你干不干?”
女人一方面觉得自己占了男人的活不太好,但一方面又舍不得这样的工,纸笔多贵啊,没出嫁的时候,家里的纸笔都是给兄弟的,她自小练习,用的都是兄弟们的废纸。
女教:“既叫你做了这个,你就安心做,也不必用这话来试探我,上头大人们不比我们知晓道理?你好好干你的活,干得好了,好处自然是有的,干得不好,多得是人想顶你的缺,与其东想西想,不如多干点事,也好往上升。”
女人瞪大眼睛:“往上升?”
女教:“我就是升上来的,原先跟你一样,干着誊写的活,干了两年,上头的说我勤勉,便升了职,成了女教。”
女人小心翼翼地说:“成了女教,跟现在有何不同?”
女教略有些自得的笑了笑:“你一月六百文,我一月三钱,你说有何不同?”
三钱啊!
女人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