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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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合了合眼,极轻地哑声说:“这不是选择。顾兆,你这两条路,都是要我死。”

    ***

    除了起初两三天有强烈的饥饿感,胃里很难受,饿过劲儿之后林言其实就没什么感觉了。

    他开始困乏,无力,反应迟钝,昏昏欲睡。

    有时候睁开眼,看见陆含谦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他,见自己醒来,忙不迭问他想不想吃东西,林言也只是疲倦地扭过头,翻身缩进被窝里不理他。

    陆含谦已经不拷着他了,但刚放下来那会儿,林言左手已经麻了,连自主蜷缩手指都做不到。

    他感觉空茫,厌倦,沉闷,不想说话,也不想保持清醒。

    只想睡觉,什么时候直接在睡梦中停止呼吸也无所谓。

    最开始他是恨陆含谦的,这种恨在与陆含谦冲突之后越来越明显。使得林言想以死来报复他。

    但后来渐渐地,林言越来越感觉到疲倦,厌食又厌世。

    他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啊,尤其是在顾丽手刃赵宇之后,林言觉得仿佛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他分不清白天和夜晚,有时候陆含谦抱着他,紧紧将林言搂在怀里,亲吻他的脖颈,他消瘦的肩膀和蝴蝶骨。

    林言也恹恹的,并不挣动,只闭上眼毫无反应地任由他去吻。

    他厌倦这具躯体,厌倦人世,厌倦活着。

    像前二十四年都过的太累了,终于遇到个机会能歇一歇,一歇就想长睡不起。

    这种抑郁的病症其实在林言出现自残行为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征兆。

    但他一直都压抑着自己,又因为陆含谦的存在,不仅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去曲意逢迎,直到现今一发不可收拾。

    “醒了?”

    在某一次睁开眼后,一个模糊的人影凑到林言眼前,林言蹙眉眨眨眼,才看清是顾兆。

    顾兆给小情人发了条“待会儿见”的微信,然后合上手机,才专心望向林言这边,吁了口气:

    “林律,你可真够绝的啊。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打算醒了呢。”

    林言木然地闭上眼,没理他,眼看就要缩进被子里再睡过去。

    顾兆忙抓住林言,笑嘻嘻道:“别急着睡嘛,我是来和你说个好消息的。”

    他握着林言手腕,林言皱眉“嘶”了声,顾兆一低头,才发现他手腕上有伤。

    “对不住对不住,”顾兆立刻撒开手赔礼:“我不知道陆含谦这王八蛋还干过这混蛋事儿。”

    林言脸色非常苍白,唇色泛青,顾兆看得心头一跳,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动了动,顾兆便知道林言在听。

    “陆含谦那傻逼没脸来和你说,我就替他来丢个人。”

    顾兆道:“他同意和你分开了,只要你养好身体,好好吃饭,能活蹦乱跳了,他就让你走。之后一别两宽,两生欢喜,互不打扰。”

    他带着笑说完,等待林言的反应。

    从顾兆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林言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会挺高兴的。

    毕竟林言既然不喜欢陆含谦,又被他强制留在身边这么久,总算能走了,可不是一件当喜当贺的事么?

    然而林言平静至极地躺着,脸上没有丝毫欣喜地波澜,只非常轻非常轻地笑了一下。

    “噢。”

    林言低低地,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嘶哑地说:“他终于操腻我了,现在怕我真死在他这儿,闹的不痛快是么?”

    “......”

    顾兆一顿:“哎,不是......林律师你想什么呢。”

    “含谦是真心想让你以后好好过,我劝了他老半天才答应下来的。”

    林言弯了弯唇,似乎是笑,眼睛里却带着非常冰冷淡漠的意味。

    “......不是,林律你不高兴么?”

    顾兆都有些被他搞懵了:“这是好事儿啊,难不成你还真不想离开这里啊?”

    “......好事。”

    林言垂眼,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半响,他望向顾兆,问道:“对我来讲,好事是陆家倾覆,陆含谦锒铛入狱。这两样一样都没有实现,我为什么要高兴?”

    “......陆家倾覆......?”

    顾兆尴尬地笑了一声,像听了个冷笑话:“那、那林律你还是换个愿望吧。不然八成这辈子都实现不了......陆家在澜城,是根深蒂固,你哪怕一头撞死都撼不动它半片枝叶的。”

    林言不吭声,他的精神实在不太好,只和顾兆稍微说了会儿话,就感觉眼皮酸重,又想睡过去。

    “我只是去雲都处理了个案子。”

    林言强撑着困乏,竭力打起精神说:“被陆含谦看见,他就疯狗一样追着纠缠了我一年多。”

    “他几乎毁了我。心理上的,身体上的,都留下了难以恢复的创伤。”

    林言道:“但即便现在肯放我走了,他却依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对我来说,这算什么好事......?”

    顾兆被噎着了,他发现林言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和他们不太一样。

    像顾兆想,能说服陆含谦放过林言就不错了,哪儿还敢指望什么善恶有报,人人平等。

    思想越自由,现实越痛苦。

    想这么多,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嘛?

    “......我不知道林律你怎么突然就,呃,和含谦闹成了这样。”

    顾兆斟酌着措辞,谨慎劝慰道:“不过你为什么不想想当初支撑你走下去的初衷?”

    “这一年里,你和含谦磕磕碰碰的,就没有不想活下去了的念头吗?那你怎么坚持下去的,现在也不妨想想嘛。”

    他看着林言因为消瘦而更显深邃的眼窝,大概病久了,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比往日少了许多寡淡矜傲,更添几分缠绵孱弱。

    带着虚弱的病气,叫人看得我心忧怜。

    “反正我话放这儿了。”

    顾兆出神地望着林言的眼睛,等他回过神来时,心头突然微微一跳。“......只要你好起来,含谦就会放你走。但如果林律你非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这......谁也拦不住嘛是不是。”

    “......你确定?”

    过了很久之后,顾兆都快以为自己无法等到林言的回答的时候,才听林言低低地,干涩地道:“我要听陆含谦亲口和我保证。”

    ——他终究还是想把事情做完再走。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林言一直都在做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最后一件,他想为自己做。

    “行,我把含谦叫进来给你保证!”

    顾兆立刻道:“我就说嘛,活着多好啊,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寻死啊是不是林律师?回头你换个城市,立马就能开始段新的生活!”

    林言没有笑,他目光空空地望着天花板,眼神沉滞而疲倦。

    而一直悄悄站在门外偷听的陆含谦更加笑不出来,他沉默地听着房间里的一切对话,直到林言答应和他分手就吃东西时,才被抽干了力气般顺着门软软滑坐在地上。

    他呆呆仰头望着虚无的空气,甚至想,要是自己一个星期前没有把u盘的事告诉林言就好了。

    他为什么要把U盘的事告诉林言呢?

    毕竟那个时候他和林言在一起,是真的像情侣一样。每天一起煮粥,抱着看电视,晚上相拥而眠。

    陆含谦木然地掏出手机,凝视着备忘录里的那条《恋人之间必做的99件小事》。

    他们还要七十多条没做完。

    陆含谦有些难过地想,他大概再也无法和林言一起完成了。

    其实假象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陆含谦而言,哪怕是谎言构筑成的幻境,又何尝一场不可多、得珍之又珍的黄粱美梦。

    可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陆含谦想,他真是一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