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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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林言的心脏,他一瞬间就回忆起来——这个人是赵宇!

    电光火石间,林言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的那个“男人”就是顾丽!

    她没有发现林言,走到角落里,也只是为了接林言的电话而已,并不是去吸烟!

    林言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兀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就快步往外走。

    但他只走到凉亭的台阶处,就僵住了——

    顾丽站在一辆车后,维持着举着电话的姿势,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似乎握着什么。

    赵宇只差半步就要走到她前面,她也发现了林言——

    那一刹那,她投向林言的目光里混杂着祈求,绝望,灰暗,悲哀......和疯狂。

    她身体已经完全脱了形,白血病晚期的浮肿使她变宽了一圈,看起来就像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

    在这温暖的五月,她却仍然畏寒地穿着羽绒服,脸色蜡黄没有活气,仿佛一个从阴间借尸还魂来索命的厉鬼。

    ......她再也等不到下次开庭了。

    那一刻,林言如此想。

    她死了,林言也活不过多久,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拼了命地上诉是为了什么了。

    林言木然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顾丽眼眶里满是泪水,但她一声不吭地站在远处,只无声地看着林言,然后下一刻,她就猛地上前一步,用匕首狠狠刺进了赵宇的心脏。

    一个晚期的白血病人,是要何等的绝望和愤怒,才能有如此的爆发力?

    顾丽一只手臂横在赵宇脖子前,另一只手满是鲜血地握着匕首,咬牙在赵宇身体里用力一拧!

    手机掉在地上,通话还没有结束,林言从听筒里听到了赵宇被捂住嘴发出的惨呼声。

    顾丽满脸的泪水,她费力地把赵宇拖到车后,那里林言看不到,又补了几刀。

    林言听到那头有轻轻的“噗”声。

    仿佛漫长得有一个世纪,但其实仅仅只有不到一分钟。

    顾丽颤抖着从车后退出来,脸上沾了一滴鲜红的血。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哆嗦着裹紧了羽绒服,看了地上已经不动了的赵宇半晌,跌跌撞撞从另一条路迅速离开了。

    雨早已下了下来,暴雨倾盆,林言怔怔站在台阶上,浑身湿透。

    从车后流出的雨水中带了丝丝淡淡的红色。

    大概四五分钟后,巡逻的保安发现了异样,惊叫道:“杀人了!!”

    林言听着周遭混乱的动静,慢慢在雨中蹲了下去。

    他无措无助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闷闷地咳嗽起来,突然呕出口血。

    第四十三章

    快十点的时候,林言还没回来。

    陆含谦等在家里, 开始有些着急。

    他出神地摁着遥控器, 把电视节目调来调去。最后终于沉不住气, 还是决定开车出去找一找。

    林言的社交圈很小,几乎没什么地方可去。

    陆含谦拧开他之前自己租的那套小公寓的门,果不其然就看见林言蜷在榻榻米上, 头埋在臂弯中, 桌子上摆着好几瓶已经喝得见底了的红酒。

    大约是醉倒后无意识碰倒酒瓶, 殷红的酒液洒在桌子上, 濡湿了林言的雪白衬衣,还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落着。

    半个多月没人住, 沙发和地上都蒙了灰尘。客厅里满是扑面而来的酒味。

    陆含谦皱了皱眉,走过去,在林言脸上轻轻拍了拍, 试图叫醒他:“林言, 起来,回去了。”

    然而林言一动不动, 睡的很沉, 几乎已经不省人事了。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

    陆含谦低头端详着林言, 突然有种莫名的奇异感——

    今天是怎么了, 他还从未见林言这样过。

    从前林言虽然也偶尔喝酒, 但不是这样大醉, 而是很慢很慢地一口口小饮。

    仿佛一个在雪夜用红炉温酒的隐士, 带着种自矜的傲态, 孤芳自赏地独饮独酌。

    陆含谦喜欢看他那样喝酒,漂亮,倨傲,优雅,像没落却不失风骨的贵族。

    但那样的林言,陆含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黑暗中,陆含谦叹了口气,弯身一下将林言打横抱起来,像领一只伤痕累累的困兽一般,开车将他带回了家。

    陆含谦没敢给林言洗澡,尽管他淋了雨,身上又全是酒气,但他怕一动林言就给弄醒了,便直接掀开被子,将林言裹了进去。

    谁知半夜,可能因为不舒服,林言又自己醒了过来,踉踉跄跄跑去洗手间呕吐。

    陆含谦也被他惊醒,急匆匆披着衣服跟进去,却见林言靠在马桶边,花洒开着,冷水从上而下,将他全身都淋透了。

    “难受了吧?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陆含谦不会照顾人,只凭着直觉在林言背后拍着,给他顺气。

    半晌,看着林言干呕却呕不出来的痛苦样子,陆含谦觉得自己仿佛也连带着难受起来,又气又急地给李楠打电话,叫他快点买了醒酒药送过来。

    李楠只说了一句现在太晚了,估计半个小时到不了,就被陆含谦狂吼一通,问他老子一个月给你开二十万的工资是干什么吃的!?

    李楠不敢吱声,只默默在心里腹诽,老板的狂犬病又犯了。

    谁招惹他了呀,这么大脾气。

    林言紧紧蜷成一团,头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意识不清地低低喃喃:“痛……”

    他手捂在心口,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不住道:“……这里,好痛……”

    陆含谦试图去拥抱他,将林言搂进怀里。但他一靠近,才发现这花洒的水全是冰冷的,瞬时骂了声娘,转身去把花洒关掉了。

    他用浴巾把林言裹住,又取了纸巾来,想把林言脸上的水擦干。

    但擦了半响,却怎么都擦不干,陆含谦缓了缓,才意识到——

    那是林言在哭。

    “我以此身掷投去,万人虽在吾往矣......”

    林言吐词不清地低泣道,泪水流满了他整张脸,陆含谦听他哽咽着,不停胡乱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含谦看着林言,沉默僵硬,突然从他的神色中感受到了一种悲凉。

    这个少年成名,惊才绝艳,被人称为“业界最后的良心”的少年律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使他如此崩溃无助地哭泣呢?

    陆含谦收紧怀抱,紧紧将林言搂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抱着他。

    怀里的人冰冷消瘦,蝴蝶骨凸出来,甚至有点硌手。

    陆含谦却舍不得松开。心中想,即便这样抱一辈子,也未妨不可。

    ***

    不久后,林言去看守所看望顾丽。

    隔着长长的桌子,他审视着这个浮肿垂死的女人。

    我见证了她死亡的全过程。

    林言在心中安静想,从身到心,它们是怎样从扑闪着零星的希望,到燃尽成一片灰烬,我参与其中,却无力改变。

    顾丽带着手铐,身后站着看守,那手铐似乎沉重极了,使她看上去像一片柔弱的稻草。

    林言听警察说,从抓捕到认罪,顾丽都顺从得不可思议。

    她根本没想过要逃走,只回家去给女儿的遗照重新擦了一遍,放上新鲜的水果,零食,跟她讲,妈妈要来陪你啦。就洗头洗澡,换上身最干净的衣服,等在家中。

    “林律,谢谢你。”

    沉默中,顾丽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