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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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含谦微微一怔,随即无所谓地一笑:“想什么呢。老子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是死神,也没办法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啊......”

    陆含谦蹙眉,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从前不想还好,现在一想,陆含谦简直无法想象永远失去林言会是怎么样。

    他不是逃去了世界上哪个地方,而是阴阳两隔,永离人世。

    从此寻遍山川河流,也再不会回来。

    “......我想象不到。”

    半晌,陆含谦哑声说,他抱紧了林言:“我可能最多记得你半个月,然后就再找个新欢寻酒作乐去了......你死了我半点不会伤心,也不会记得你——”

    “林言,咱们就一块儿好好处着,你别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个时候,陆含谦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他早已隐隐约约觉察出了林言与往日的不同。

    只是他没有深想,也不敢深想——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将是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对林言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是陆含谦潜意识里,对林言做出的最竭力的挽留。

    第二天一早,林言去上班。

    陆含谦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穿着睡袍,从床边的纸袋里拿出条新买的领带:

    “今天用这个吧,我昨天特地让李楠去买的。”

    林言淡淡瞥了一眼,是情侣款。

    “我来给你系。”

    见林言走过来,陆含谦趁机捉住他的手,将林言扯得一踉跄,又往他脖子上咬了口。

    像凶猛的兽类咬住猎物的脖颈。

    林言垂眼,毫无挣扎,只在陆含谦过于用力,险些要咬破皮肤时蹙眉,微微喘息了声。

    “盖个戳。”

    陆含谦笑嘻嘻地松开,然后抽出领带,亲手给林言系上:

    “不然你们那事务所大胆的小姑娘可太多了,一个个还敢跟老子抢人。”

    林言不答话,任由他摆弄自己,只在出门前,不动声色地往文件包里放了张创可贴。

    陆含谦目送他出门,确定林言走了之后,从手机里调出备忘录——

    里头俨然是上回顾兆发给他的那个《你不得不知的!情侣之间一定要做的99件甜蜜小事!》。

    陆含谦把第三条“拥有一件情侣款”划掉了,紧挨着的第四条和第五条分别是“一起去求签问缘一次”和“一起滑雪一次”。

    陆含谦回忆了下自己的日程表,觉得让李楠推掉一些应酬,这个月里兴许就能和林言完成。

    做完这些后,他定了个八点半的闹铃,接着就缩进被子里,满足地睡回笼觉去了。

    然而此时,林言出了盛雪湾,站在街边的垃圾桶前。

    他面无表情地把陆含谦精心打的领带拆开,揉在一起,有些想扔进垃圾桶里。

    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怕之后陆含谦再问起时不好回答,只草草往包里一塞了事。

    接着他摸索着找到陆含谦留下吻痕的地方,在那里磨掐了很久,用理智将把这块皮肉削掉的冲动按捺住,平静地撕开张创可贴,将它遮住了。

    清晨的城市,一切都刚刚苏醒。

    在街边卖油条豆腐脑的老大爷摆着摊,快活地轻声哼唱着十几年前的老歌:

    “......

    为何不分西东

    片刻春风得意

    梦里辗转吉凶

    ......”「注1」

    这本只是一首很普通的粤语歌,但此刻林言听到时,却感到种没来由的悲凉荒芜。

    ......为何不分西东啊。

    因为人生片刻春风得意,不知何时便会辗转吉凶。

    二十年前林言母亲从煊赫一时的女星,到无人问津地死去;

    二十年后林言少年意气惊才绝艳,却又经历着同样的绝望痛苦。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拥有“资本”的权贵是玩家,如林言一般平凡的无数个普通人是陪客。

    陪客存在的意义,可能不过是为玩家们的游戏体验提供乐趣。

    无论他们怎么挣扎,最终都不过是被玩弄至死。

    ***

    下午,林言在事务所又收到法院通知,顾丽案子的开庭时间将被推后。

    赵宇方不断提交新的证据,每提交一次,都将影响开庭时间。

    这已经比最初的预期时间迟了四个多月。

    在各种努力都尝试过了的情况下,赵宇这么干,无非就是想把顾丽熬死。

    等顾丽因病去世了,再向她的前夫提出赔偿,那个都离婚了几十年的男人自然乐意用一个便宜女儿的死,给后来生的儿子换来笔足够买房买车的钱。

    可目前的情况是,如果再拖下去,可能赵宇还会收获林言一块被熬死这桩意外之喜。

    林言长叹了口气,头痛欲裂。

    委托的私家侦探也发来了反馈邮件。

    林言一面将资料抄到他的笔记本上,一面想着对策。

    私家侦探这次发来的邮件显示,陈曦是于1999年住进的精神病院。

    那时林言母亲已经过世两年了。

    住院前,她在陆家做了四个月花匠,随后被辞退。

    家里人又以精神存在问题为由,将她送进了郊外那所精神病院。

    病因......是妄想症。

    陈曦总觉得自己有个孩子,只是被人抢走了,但实际上,她连婚都没有结。

    家里人觉得她疯了,可私家侦探调查出来,陈曦确实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一个死婴。

    她未婚先孕,没有任何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二十年前民风保守,陈曦却宁可辞职了一段时间,躲到了乡下,也不肯把孩子打掉。

    可是偏僻农村的黑诊所医疗设施总归跟不上,临产的时候,孩子接生出现问题,窒息死掉了。

    从那以后,陈曦就到处找孩子。

    她说她分明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绝不可能是死婴,一定是有人把他抢走了。

    林言看到这里,不由回忆起来,那天他在精神病院探望陈曦时,她确实一直蜷在地上画全家福。

    身边散落着儿童拼图和识字卡片,陈曦不停地低低哼唱着童谣,仿佛在带着她幻想中的一个小孩玩耍。

    ......只是那张全家福太奇怪了,林言回忆着,那时他远远地瞄过去,看见那全家福中的“父亲”全身都是黑色的,像穿着西装,嘴里却长着两颗巨大的獠牙。

    他咬着孩子的母亲,母亲则微笑着凝视怀里的男孩。

    那么时间线应该是这样的。

    林言翻开笔记本的一张空页,在上面画了条时间轴:

    1989年,林言母亲为了进军歌坛做准备,出国修行;

    1990年,陈曦在黑诊所诞下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死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