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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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刚从全情投入的一场表演中撤离的关系,叶钦整个人都有点飘,虚脱的那种飘,脑中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就挤入了一些有的没的,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仰头靠在车座椅上,眼神涣散地望着灰白色的车顶,问程非池:“如果,我说如果,当时我没有遇到你,你会不会主动来找我?”

    说的是程非池刚回国的时候。

    兴许是这些日子太幸福了,幸福到有些虚幻,他总是会想到重逢后初见的场景,时而宛如返回现场般羞耻难当,时而又觉得自己走运。世界那么大,娱乐圈那么复杂,能在那种地方遇到,完全算得上小概率事件。

    这么想来,老天待他还算不薄。

    可他仍旧害怕听到某个答案。

    于是当程非池刚要说什么,叶钦就忙不迭反悔道:“我随便问问,谁找谁都一样。”

    程非池便没有继续说。他察觉到叶钦情绪低落,犹豫片刻,转移话题道:“面试的情况怎么样?”

    “就这样呗。”想到今晚又要独守空房,叶钦就提不起劲,“满屋子少男少女嫩得跟水葱似的,我往里面一站,就是一颗昨日厨房用剩下的黄花菜。”

    程非池道:“别这么说自己。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关键在于积累经验。”

    叶钦挑眉:“你们当老板的不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吗?”

    程非池被他逗笑:“谁说的?”

    “剧本里说的。”叶钦将视线调转回手机屏幕,打开免提,给他念了几句预告里男主角的台词。

    听着听着,程非池忽然想到什么,问:“今天你演的电视剧开播?”

    叶钦有些意外:“是啊,你怎么知道?”

    程非池没回答,边往酒店外面走,边说:“念几句关于你的评价给我听听。”

    叶钦就汇报工作似的翻了预告下面的几个评论读给他听,大多是粉丝跑来安利的评论,好不容易找出一条有指导意义的,是说这个弟弟长得就不像农村孩子,浑身透着一股矜贵少爷的气质,看着有点出戏。

    严格说起来长相和服化不在叶钦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他觉得演员演什么就得像什么,难免有些沮丧。

    程非池却给了他与评论相反的意见:“气质是一个人身上比相貌和身材还要显著的特征,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刻意去改。”停顿几秒,又说,“你在我身边,可以永远做娇贵的小少爷。”

    言语间依然有所保留,符合程非池这些年来愈发根深蒂固的沉稳含蓄。

    然而叶钦全听懂了。有些情感需要通过台词大声宣泄表达,而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总有许多无法用语言诉说的内容,需要台下的观众用心去感知。

    程非池未曾宣之于口,却用行动明明白白说给他听的是——只要我有,只要你想要,全部都可以给你。

    两个小时后,叶钦坐在机场候机大厅接郑悦月的电话。

    “请假?又请假?我的祖宗你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微博上到处都在发今年电影学院新生的照片,你也位列其中,这种时候不给我乖乖在家待着发自拍混脸熟,还到处跑?等着你被易家继承人包养面试完迫不及待千里送的新闻上明天的头版?”

    叶钦被连珠炮的一段话轰炸得耳朵疼,插上耳机调低音量,说:“我和他不是包养关系,正经谈恋爱呢。”

    “有区别吗?在别人眼里就是包养,也只能是包养,这一点你不比我清楚?”

    叶钦垂低脑袋,愣了半天,讷讷地说:“可是我想他了……我想见他。”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郑悦月安静下来。

    叶钦自出道以来便像戴了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具,极少在人前流露出心底的真实情绪。尤其是刚出道那会儿被泼脏水后,浑身的棱角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磨平,懂事到不像这个年纪的小男孩。

    是以冷不丁听到这样一个违抗安排的理由,郑悦月一时竟不该作何反应。

    半晌后,她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捂严实点儿,别给人拍到。”

    叶钦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弯成两片月牙:“好的,谢谢月月姐。”

    飞机准点起飞。

    滑轮离开地面,展翅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叶钦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感觉道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正在与飞机一起脱离陆地的掌控。

    或许失重的状况下身心放空,尤其适合思考,他忽然意识到两个小时前自己在电话里问程非池的问题有些好笑。

    带着这样的想法回头倒推,那些盘踞在心中多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愁绪,尤其是关于无法消弭的隔阂的焦虑感,竟也变得无足轻重。

    叶钦记得整理妈妈的遗物时,在她常看的那本书的扉页发现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爱一个人,连呼吸都会变得勇敢。

    况且他原本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既然重圆必留裂痕,既然总要有人主动迈出一步,总要有人做出妥协,谁先谁后,是他还是我,又有什么分别?

    往事可忆不可追,留给他们的时间过去一天便少一天,每分每秒都值得紧紧抓牢。

    飞机在不断的起落中节节上升,叶钦闭上眼睛,右手摸着左手的戒指,将吸入肺腑的空气缓慢呼出。

    他坐过很多次飞机,去到过许多地方,在旅途中越是看到天地宽阔,就越是明白的自己的微不足道。

    渺小如他,风一吹就四处飘摇,却在当下第一次对自己要前往的方向如此确信。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要前往的方向。

    你在哪里,我就落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84章的台词引用自《罗密欧与朱丽叶》完结啦,感谢各位三个多月来的陪伴,感谢各位喜欢故事里的他们,番外见啦!

    第八十六章 番外一第六年

    那天,程非池从S市回到首都,借回去拿东西的名义,一个人在已经被清空的家里待了半个小时。

    赶往机场的路上接到易铮的电话,他先以父亲的姿态关心几句,随后道:“要不是几年前爸爸捐款为你铺路,你是没法顺利报上那所学校的。到了那边摒弃杂念,好好念书,争取早些学成归来,别让你妈妈担心。”

    简单的两句话,滴水不漏地道出言下之意——你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仰仗我的背景,不要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从今天开始做你该做的事,不该惦记的就此放下。

    挂掉电话时,车正经过六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门口人来人往,透过大敞的铁门可以看到操场上的排着整齐队列的学生,应该是在举行开学典礼。

    程非池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易铮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还是有些多余。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缅怀过去的人,世界瞬息万变,生命亦然,他对做的决定从没后悔过,更不可能回头。

    第一年,程非池先上了半年语言班。

    他出国有些匆忙,没有雅思成绩,好在本身英语底子不错,从语言班结业之后正赶上秋季开学。

    易铮给他的生活费数额不少,但他习惯节俭,没有选择studio,而是跟几个同学合住一套en-suit。

    本地学生普遍爱热闹,经常站在门外就能听见里头的喧哗吵闹,尤其是周末,厨房party一开就是整夜。于是程非池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学校里,书包里背着笔记本,上完课就去图书馆继续学习,晚上才回去睡觉。

    他独来独往,平时在宿舍里不见人影,也不参加各种形式的聚会,时间一长,便成了同学眼中的透明人。

    他对此并无想法,换了个国家不过换了一门日常交流的语言,生活对他来说与以前没什么不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

    偶尔接到易晖的电话,反而会让他产生一种突然被拉回现实中的错觉。

    比如这年平安夜前夕,学校和宿舍到处布满圣诞树和彩灯,易晖却在电话里说:“今天是冬至哦,哥哥吃汤圆了吗?”

    程非池这边已经是晚上,他愣了下,翻书的手也停住,反应一会儿才说:“没有,这里没有汤圆。”

    “那饺子呢?妈妈说吃饺子也可以。”

    “也没有。”

    “啊……哥哥好可怜。”易晖遗憾道,“等哥哥回来,晖晖请哥哥吃汤圆和饺子!”

    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黑沉的天空忽有白雪落下,路上的几个华人学生惊喜万分地停下来拍照,在大多数人眼中,没有什么比雪跟圣诞节更加相配。

    许是受他们影响,程非池驻足止步,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清亮的嗓音,仿佛从山崖深处传来,明明像雪一样轻而柔软,却刺得程非池心口一阵绞痛。

    他顶着越下越大的雪,抬脚便走,一刻都没有停留。

    第二年,因为颜虹的出现,程非池的社交状态发生了些许变化。

    起初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整天缠着自己,教室,图书馆,宿舍楼,到处都能看见她的身影。直到接到母亲程欣打来的电话,让他多照顾颜虹,常跟颜虹走动亲近,并从易铮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他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就算放在各种肤色人群聚集的学校里,颜虹也是惹人注目的存在,良好的家世,活泼开朗的性格,使她周围从不缺追求者。

    因为她的纠缠不舍,原本在学校默默无闻的程非池也备受关注。流言蜚语接踵而来,关于他是私生子的传言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当地华人留学生中广为流传。

    原先只敢背后指指点点,在易铮的原配夫人第二次正大光明来到学校“探望”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程非池的身份,于是再没人忌讳,光是当着面的嘲讽和排挤,程非池就受过四五次。

    程欣经常打来电话询问他的学习和生活,有那么多机会,程非池却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她。首先是觉得没必要,这种事他从小到大经历过许多,早就能够面不改色地左耳进右耳出。

    况且,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他没有理由反驳。

    程非池曾借此拒绝过颜虹,让她在周围真正的豪门公子中做选择,颜虹不肯,三番五次地来找他,说不喜欢别人,就喜欢他。